马耳他十八年长居为何换不来合法身份：一场关于正规化标准的政策辩论
一名在马耳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冈比亚籍男子，眼下成了当地移民政策讨论的焦点。尤苏法·迪巴塞（Yusupha Dibassey），在音乐圈更知名的名字是 DJ Dollarino，2008 年二十三岁时抵达马耳他，此后在这里建立了事业与广泛的社区联系，长期居住在姆西达与格齐拉一带。本月初，他按惯例前往有关部门办理延续证件时被拘留，随后收到离境安排。这一事件引发了一场超出个案本身的争论：在一个反复强调融合与归属的国家，长期居住的事实究竟应当占据什么位置。
政府与媒体的分歧点
面对舆论压力，内政部长格伦·贝丁菲尔德与平等及公民权利部长罗西安·库塔贾分别作出回应，两份答复的措辞高度接近。两位部长承认这是一起“困难而敏感”的情形，特别是考虑到当事人居住时间之长以及他所建立的社会联系。但他们强调，签发给未获保护资格的前寻求庇护者的文件，并不构成居留许可，也不赋予居留权。“这类人员仍然处于可被遣返的状态，当局有义务执行对没有合法居留授权的第三国国民的遣返。”贝丁菲尔德同时解释，遣返程序有时会持续数年，原因包括身份核实困难、原籍国不合作、当事人在程序中不配合或提出法律挑战；但返程长期未能执行，本身并不使一个人的移民身份合法化。两位部长都表示，移民决定必须遵循既定法律程序，“法治必须平等地适用于每一个人”。
当地媒体的一篇社论则提出了另一种读法。文章认为，政府在法律层面的判断或许成立，但被遗漏的是另一个关键点：一个国家不能多年宣讲融合，随后又主张融合成功与否在变得棘手时无关紧要。社论指出，马耳他曾经承认长期居住与融合应当产生某种分量，如今却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——这些人是否有可能真正成为马耳他的一部分。
被遗忘的通道：二零一八年的正规化方案
争论中最具实质意义的部分，是关于一条已经关闭的通道。马耳他在 2018 年推出“特定居留授权”方案，允许部分在境内居住多年的未获庇护者在能够证明良好品行、稳定就业与融入努力的前提下，将身份合法化。然而到 2020 年底，马耳他停止接受该方案的新申请，此后没有再设立替代机制。
这一做法此前已引起欧洲机构关注。欧洲反对种族主义和不宽容委员会在 2021 年指出，马耳他未能为那些无法被遣返、却已在该国居住多年的人提供更长期的正规化形式。三年后，该委员会再次就此提出建议，要求马耳他制定一套全面的移民融合与包容战略，并配备可衡量的目标、适当的评估机制与充足资源。换言之，问题并非马耳他没有意识到缺口，而是缺口在被指出后依然存在。
数字呈现出的落差
把几组数据放在一起，结构性落差会更为清晰。到 2024 年 1 月，第三国国民已占马耳他人口的 23.6%，接近四分之一。与经济层面对外籍劳动力的快速吸纳相比，融合层面的制度供给明显滞后：从 2018 年到 2025 年，全国性的融合项目“I Belong”累计培训人数刚刚超过五千人，政府方面也承认等待名单长期偏长。马耳他先后发布过两版融合战略，第一版以“融合即归属”为名，第二版即《2025—2030 年融合战略与行动计划》，提出要“构建包容而凝聚的社会”。但在具体个案上，这些文件所承诺的价值如何转化为可操作的判断标准，始终缺乏答案。
同类情形并不只出现一次。社论还提到一名加纳籍理发师库西·迪斯马克的案例：他在马耳他求学、工作、纳税并生活了十三年，最终于 2024 年按遣返令离开。两起案件相隔不久，指向的却是同一套制度逻辑——长期居住、稳定就业与社区联系，在现行的判断框架中并不构成独立的考量因素。
欧盟法留下的裁量空间
值得注意的是，欧盟法律并未要求成员国在所有情形下一概遣返。据社论梳理，作为马耳他有义务遵守的规范，《欧盟遣返指令》第 6 条第 4 款明确允许成员国基于同情、人道或其他理由，向当事人发放居留许可或其他形式的居留权。也就是说，是否在极长期居住的个案中作出例外安排，属于成员国可以行使的裁量范围，而非被禁止的行为。
社论因此主张，马耳他应当为其融合战略中“构建包容而凝聚的社会”这一总体目标提供落地路径，为长期居住的例外情形建立清晰标准。文章建议考量的因素包括：在马耳他实际居住的年数、就业与纳税记录、个人品行、社区与家庭纽带、融合程度，以及与来源国之间仍存在的联系。这套标准一旦明确，既能减少个案处理中的随意性，也能让长期居留者对未来形成合理预期，而不必每隔一季就重新面对身份的不确定。
对当事人的现实提醒
从实务角度看，这起争论也揭示了几项值得注意的规则。第一，短期或临时性质的证件与居留许可是两种不同的法律文件，前者不产生居留权，长期反复续办也不会自动累积为权利。第二，遣返程序长期未执行与身份合法化之间没有自动关联。第三，建立完整的居住与融合证据链仍然重要——连续的居住记录、税务与社会保障缴纳凭证、雇佣合同、住房登记、社区参与证明，在申请任何形式的例外安排或裁量性救济时，都是判断的基础材料。对于处于类似境况的人而言，尽早取得专业法律意见、明确自身身份的准确性质，比长期依赖模糊状态更为稳妥。至于马耳他是否会因这轮讨论重新审视长期居住者的正规化标准，目前尚无官方时间表。
本文引用于：Times of Malta（马耳他时报）社论及相关报道